大同镇的砂罐子和它所折射的人情社会
作者:管理员    发布于:2020-09-01 21:59:24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同镇的砂罐子和它所折射的人情社会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鑫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父母亲的砂罐情缘

     
从我开始懵懵懂懂记事起,父亲就是在虎寨村的砂罐厂里面烧砂罐,制作砂罐所需的泥土、煤渣粉等。

那时虎寨村的砂罐厂比较繁忙,我们很多小孩都随父辈去砂罐厂玩。父辈们偶尔还会教我们用泥巴捏成牛、马等小动物,随砂罐一起烧制,给我们做玩具,那些都是艰辛生活中少有的乐趣。

记得那时和父亲一起干活的叔伯与朋友很多,但我能记住名字的只有王成灿。他有一女两子,不知其后代是否还在?他的兄弟王成耀、王成华不知是否也还有后人在?据说他的堂兄弟王成青,也是做砂罐的。王成青有一位孙子,浙江大学毕业,现在移民去了加拿大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父亲不但在砂罐厂烧制砂罐,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还贩卖砂罐。虎寨村砂罐厂不知什么原因不生产后,父亲才开始去老山村的砂罐厂定制砂罐。《新邵文化遗产》一书中所写的“老山吴家院砂罐第五代传人肖祥湛”,其父辈叫肖孚树,就是和我父亲一起合作的。他带领其老婆和3个儿子生产砂罐,而我父亲就带领我们去挑砂罐卖,因此我当时就和这位肖祥湛及其兄弟很熟的,几十年不见,现在估计也是“相逢对面不相识”了。但是我依然记得他的一个儿子学习成绩很好,是考上了中专的,现在估计是湖南某政府单位的干部。    
我于2019年3月24日写过一篇《母亲七十大寿有感》的文章,里面有更多关于母亲的内容。她不但随父亲一起烧制过砂罐,也曾接过父亲的担子卖过砂罐。

   母亲其实是很聪明的,2019年4月25日在我家里打扑克牌(两幅扑克牌,叫“升级”),我和一位英国硕士毕业的朋友搭档,母亲和这位朋友的妻子(汕头大学本科毕业),但母亲她们还打赢了,先于我们从3打过A。可见母亲的打牌水平比这位英国硕士,及另外一位海外博士都厉害。
 
2019年5月4日晚上,在一位叫曼宁的朋友家打牌升级,母亲和我一起搭档,曼宁和她妈妈搭档,又是母亲和我打赢了。

其实,母亲这一代人,应该是历史上最幸福的人,生活水平经历了几千年的跨度:她小时候,都只能点菜油灯,使用到的工具中,最高级的就是铁器了,和几千年前使用铁器的时代有什么区别?如今她不但能使用家里各种现代化的智能电器,也能使用最新的iPad,和全球任何地方一个连有互联网的人进行视频通话,是不是近乎几千年的跨度?

    父亲除了在坪上老家走村串寨卖砂罐,也曾用汽车或火车把砂罐运到安江、洪江、杨市、津市等地,然后租个房子存放起砂罐,并住在那里,每天再挑担砂罐去那里的街上或附近村寨卖砂罐,因此离家就会有很多天。

那时没有任何通讯条件,我曾目睹我母亲经常从筷筒里面随机拿出一把筷子出来数,她说如果抓到的是双数,当天父亲应该能够回到家,如果抓的是单数,那天就不会回来。现在想来,这种方式很可笑,但在当初,我们可都是期盼母亲抓到的筷子是双数。在没有任何通讯条件下,这种类似于抽签的方式,居然成了盼望亲人的唯一方式。

   技术改变生活,通讯技术是最好的例子!我以曾投身过的通讯技术行业自豪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坪上砂罐的教育功业


    有了曾祖父在汉口经商的收入,我的爷爷进入当时湘中地区最好的学校——大同高小读书。

    这所学校是当时湘中地区最有名的学校。一八九七年,湖南省新化县大同镇乡绅周叔川,与晏孝仁、彭延炽、邹沅帆等于新化创办实学堂,与长沙时务学堂并时有两,为新化开天辟地一大事。而这就是新邵二中的前身!此后历经了“大同高等小学堂”,“大同中学”,“同大中学”等变动,到如今的“新邵二中”。该校创始人之一周叔川,曾被孙中山任命为“长江上游正招讨使”,而鼎鼎有名的民国元勋谭人凤,当时只是被任命为周叔川的副手。

   该校融合、孕育了源远流长的“大同文化”,造就了一大批仁人志士,走向全省乃至全国,其中:文有被称为“中国第一女兵”的著名女文学家谢冰莹;武有黄埔一期生、抗日名将李文中将!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中国第一女兵——谢冰莹

    据一位醴陵来新邵二中教书的老政协委员回忆:“因在解放前这里办了一所中学,所以坪上区在外工作的人特多,比新邵其他任何一个区都多。听说光复台北市的市长也是坪上人,据新邵政协统计:新邵去台湾的人,列为全国第三名,醴陵是第七名”!
 
记得1992年新邵二中90周年校庆时,我正在读高二,学校里的广播为校庆而介绍这所学校的历史,听到坪上镇有优良传统,“卖砂罐,也要送崽女上大同”时,我就趴在课桌上,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了。因为我想起了刚刚去世没多久的父亲,也曾含辛茹苦地卖砂罐供我们上学,可如今,父亲都不在了,自己在学校住宿,很多时候只能靠开水泡饭充饥……

   不过奶奶那时还在,我每次从学校回家,她都会给我打荷包蛋吃,还煮白水蛋,让我带去学校补充营养,也用玻璃罐头瓶子带坛子里的腌菜去学校吃,让我的高中生活有很多的温暖。


    我奶奶也是大同高小毕业的,她曾跟我说,她在大同高小读书时,因为次次考班上第一名,不但不用交学费,而且学校还经常奖励包子给她吃。

1949年后,在艰苦的环境中,幸亏我奶奶,才让一家人得以生存下来。我的奶奶娘家是百宁龚家的,她的父亲也是和曾祖父王以信一起在宝庆码头做生意的,因此两家关系很好,虽然我奶奶比我爷爷大两岁,但他俩还很小时就被订了娃娃亲。据说奶奶的父亲去王家订亲时,才3岁的爷爷还使唤自家的狗去吠他未来的岳父。

    其实大同高小还是有不少女学生的。新邵二中90周年校庆那天,我亲眼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看热闹的村民中说:“我以前也在这个大同高小上过学的……”可惜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的话,旁边一个人听到了,问她是哪里人,她说她是“黄佩村的”。这位老太太对大同高小如此饱含深情,从黄佩村远道而来,却无人把她当老校友接待,她只能挤在看热闹的村民中,远远地看着那些学校邀请过来的大人物,从在村民前面隔离出来的嘉宾通道中走过……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坪上砂罐般的乡土人情

      
砂罐,由泥土烧制而成的,成为金属般闪亮的器具,看似光亮、结实,其实是落地即破。

    湘中农村社会,说是人情社会,其实从另外一个方面,也是很令人心酸、很无情的社会,没有权势或金钱,或没有可以带来权势与金钱的预期。则如新邵二中90周年校庆的那位老校友,无论感情多么丰富的老校友,都只能如此萧萧地立于看热烈的人群中。

    在很多方面,砂罐生产地所在的农村社会,其中人情关系,和砂罐很相似——从远古走来,有其功用,如今已没落。

 


    砂罐生产的历史非常悠久,在远古时代,就可给人提供生活便利,但如今各种金属器具都可以批量生产,而且价格低廉,经久耐用,必然取代砂罐,砂罐只是受怀旧的人喜爱,已成为小众市场。

    在古代,农村的人情,是用以应对很多风险的,一方需要用大钱时八方支援,这样可以应对风险、应急,以及办大事。本质上来说,人情其实就是经济。但一旦人情夹在经济里面,经济就会混乱,因此人情社会,其实是治理很差、很原始的社会。

越是发达的、现代的社会,经济上越是分的开,搞得清晰,因为很多人力上的事情可以通过经济上购买,所以不用太考虑人情世故也可以过。比如说,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面,没有结婚的女性可以有经济收入就可以,而在湘中农村,如果一个女人没老公,基本上家里很多农活就没办法了。

    在湘中农村,欠人情其实比欠钱可怕,因为那是个无底洞,直接占据了道德上的制高点。人情债,是一笔糊涂债,他说你欠了他,你说没有欠他,这样人与人之间就难以划清界限。比如说,他说他在你小时候帮过你,就认为你长大后所得的一切,都有他的份,于是乎他敲起你的竹杠来,根本就没有道德耻辱感,而是认为理所当然。

因此,在越传统、越落后的地方,越是强调人情,而越是强调人情,社会就越是难以治理。要破除这个怪圈,最有效的方式,就是建立起清晰、明确的界限:在商品社会,就是用金钱作为衡量交易的标准,用法律作为裁决的依据。在西方发达社会,无论是农村,还是城市,都已经走过了曾经的人情社会,走进了用金钱进行交易、用法律裁决争议的现代社会!至于法律如何才能公正和透明,是另外一个话题。

     现在农村社会,“送人情”,明面上已经就是“送钱”的意思了,但用“人情”这个词又掩盖了其“行贿”的本质。其结果是,现在的农村社会,要不就是权势绑架人情、要不就是拳头绑架人情,“人情”只是他们拿来忽悠别人的幌子而已。

农村社会,要走向现代文明,唯一的途径就是:社会生活经济化、社会秩序法律化!而实现了这些,并不能说就不近人情。


    我移民后所遭遇的邻居故事,可以说明一二。

我们2009年在这个城市买房定居后,邻居是本地的西人老夫妻。老太太的兄弟姐妹,是个大家庭,她的祖先是两百多年前来这里的德国血统;老头是独生子,因此没有兄弟姐妹,他的祖先是两百多年前来这里的英国人。因为那时候这里是流放罪犯的国家,因此不排除他们的祖先都是被流放的罪犯。

   老夫妇和他们的部分孙辈和玄孙,他们虽然是四世了,却不同堂居住。但他们家庭观念其实很强的,每年圣诞节都回家庭聚餐,很浓重,仪式感很强——亲人之间自己有清晰的界线,其实对长期融洽相处来说,是更好的!说西方人没有人情味是片面之语!

 


    这对老夫妇非常友好,对于我们在这里的定居和适应,给予过非常大的帮助,教我们很多的本地知识。以前我们忘记拖垃圾桶出去时,他们都会主动帮我们拖。但他们又是很传统、保守的当地人,两夫妇从来没有申领过护照,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。

    他们对他人都很友好,有次一个陌生人来我家门口问路,这位老太太怕这位陌生人不知道怎么走,居然亲自开车把这位陌生人送到目的地。我2009年买下这栋房子之前,这座房子已经有过4任主人,这对老夫妻和其中3任主人,至今都保持联系。即使5年前我们卖掉了这个房子,搬到了开车都需要一个小时的远处,我们两家也会在每年的圣诞互相拜访,每年我家两个小孩过生日,老夫妇都会寄生日礼物给他们。
 
可以说,清晰的界限,是保持长久理性交往,维护美好纯洁“人情”的必要条件。
 
其实这对老夫妇是典型的工薪阶层,非常普通,经济条件最多是中等收入水平,但即使是这样,他们也能一生都过上美好的生活。上面这个房子是1960年代他自己建的,当时总共才花了不到本地货币2万元。如今中介说这房子值90万元了,因此在保护私有产权的社会,带地皮的房子,长期来看,肯定是升值的,他们一直住这里,估计他们这辈子就会在这里住下去了。
 
因为这里的社会秩序长期稳定,因此他们的生活很安稳的。这对夫妇1960年就有自己的小车,后来还买了海边度假屋和钓鱼的游艇。他们每年去海边度假屋住几个月,老头开船出海钓鱼,2010年时,他们还邀请我和我女儿去这里住宿过,很舒服,设施齐全。
版权所有 Copyright(C)2013-2020 大同文化研究网 邵阳三农网承建 备案号:湘ICP备15018504号 技术支持:纳贝科技